“刑警之魂”崔道植:

痕跡鑒定“國寶級”專家 85歲堅守刑偵一線

2019-06-17 10:52作者:劉苗來源:南方都市報編輯:黃繽
他叫崔道植,是中國第一代刑事技術警察,公安部特邀刑偵專家,中國刑偵領域“國寶級”痕跡檢驗專家,人稱“定海神針”、“刑警之魂”。

   如今85歲的崔道植,依然奮斗在重大疑難刑事案件痕跡鑒定前線。

   85歲的崔道植精神矍鑠。

   老伴患上阿爾茨海默癥后,崔道植和她一起搬到老年公寓居住,每天他們都要手牽手散步。

   年輕時的崔道植編寫痕跡鑒定書。

   18歲的志愿軍戰士崔道植。

面容清癯,滿頭鶴發,腰桿筆直,走路帶風。

如果不是談及痕跡檢驗時的興奮和目光中的堅毅,你很難把面前這位和藹老人與偵破無數大案要案的“刑偵專家”聯系在一起。

他叫崔道植,是中國第一代刑事技術警察,公安部特邀刑偵專家,中國刑偵領域“國寶級”痕跡檢驗專家,人稱“定海神針”、“刑警之魂”。

從警6 4年,崔道植檢驗鑒定的痕跡物證超過7000件,經手案件無一差錯。半枚指紋、一道槍痕、幾顆彈殼……憑借對蛛絲馬跡的勘察分析,他一次次撥開案情的迷霧,撕下犯罪分子的畫皮。

從黑龍江省公安廳刑事技術處退而不休20年,85歲的崔道植至今奮斗在重大疑難刑事案件痕跡鑒定前線———起居室的一張餐桌,就是辦公桌。一旁的顯微鏡,隨時待命。而他本人,更是時刻準備著,收拾行囊,奔赴現場。

從少年到白頭,拳拳之心,從未改變。他說:“我身體健康,手腳利索,只要組織有需要,隨時聽從召喚。”

退而不休

靠窗的方形餐桌上,掀開的筆記本電腦和臺式機顯示器背對而立,看了一半的文字資料和眼鏡散落一旁,角落里的顯微鏡披著透明塑料布,隨時待命。

這是哈爾濱市呼蘭區的一間老年公寓。兩年前,為方便照顧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伴,崔道植和她一同搬來這里居住,并帶上了自己的全套痕跡鑒定設備。

兩年以來,在這間43平米的起居室里,崔道植一邊照顧老伴,一邊不斷接收公安部及全國各地傳來的疑難刑事案件痕跡鑒定樣本和檢材,鑒定完畢再通過網絡傳回辦案單位。

痕跡檢驗鑒定,這是崔道植專注了60余年的技術領域。

“手印、足跡、工具痕跡、槍彈痕跡、特殊痕跡……從犯罪現場遺留的各種痕跡物證中,就能判斷出嫌疑人的性別、身高、年齡等信息。”崔道植告訴南都記者,“在過去,只要有刑事案件發生,我都要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必須認真細致嚴密地對現場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進行勘察,絕不能有任何遺漏。現在是信息時代,樣本和檢材都能通過圖像傳輸比對,不管是公安部還是各省遇到的難題,只要有需要,我都幫忙看看,能做就做一些。”

事實上,早在20年前,崔道植就已正式退休———當時他65歲,已比通常的退休年齡延遲了5年。

“崔老師就像一枚永不停歇的陀螺,高速運轉。”黑龍江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吳剛,一直稱崔道植為“老師”,“我大學畢業當警察后不久,就跟著崔老師學習刑偵業務。”吳剛說“當民警,他沖鋒在前、從不落后;當領導,他帶出一支又一支能打善戰的隊伍;當前輩,他言傳身教、傾囊相授,教出一批又一批行家里手。”

退而不休的20年里,崔道植始終保持著這種“高速運轉”的工作節奏,事必躬親,不舍晝夜。直到老伴患病后,他才漸漸放緩速度,將重心稍作平衡。

“老實說,這份工作是比較辛苦,也很枯燥,但我很喜歡。”崔道植說,“在那么雜亂復雜的現場,經過艱苦努力,發現一枚指紋或一個足跡,就會非常高興。如果偵查部門再給我送來比對的樣本,用這個東西破了案,真的起了作用,那不就更高興了嗎?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很有‘成就感’。所以有時我也真是沒有節假日的概念,什么時候干完什么時候算。”

定海神針

1934年6月17日,崔道植出生在吉林省梅河口一個貧困的朝鮮族家庭。他4歲喪父、6歲喪母,“小學、初中,都是靠村政府的助學金念完的。”

初中畢業后,成績優異的崔道植原本被保送高中,卻因突然爆發的朝鮮戰爭而中斷。1951年,17歲的崔道植加入中國人民志愿軍;1955年,他從部隊轉業到黑龍江省公安廳,成了我國第一代刑事技術警察,也是當時黑龍江省公安廳唯一的刑偵技術人員。

“當時,我一個人負責全省刑事案件現場提取的痕跡物證檢驗,工作量大,必須要有責任心,認真細致負責,另外在技術方面也要與時俱進。”那段時間,崔道植如饑似渴地學習刑事科學技術和相關醫學、數學、邏輯知識,不斷夯實業務基礎,豐富專業能力。

從1955年從警至今,崔道植檢驗鑒定的痕跡物證超過了7000件,經他親自辦理的重特大案件中的痕跡或疑難痕跡檢驗鑒定1200余起,無一差錯。

翻看他的工作筆記,仿佛在瀏覽一部共和國刑偵要案大事記:張君、李澤軍特大系列搶劫殺人案,白寶山襲軍襲警案,鄭州特大持槍搶劫殺人案……憑借對蛛絲馬跡的勘察分析,崔道植一次次撥開案情的迷霧,撕下犯罪分子的畫皮。

1996年3月至12月,北京、河北接連發生7起襲擊武警、駐軍哨兵,搶劫武器彈藥、持槍搶劫殺人案;次年7月,新疆也接連發生3起持槍搶劫巨額現金案。

該案被公安部列為1996年“1號案件”、1997年中國十大案件之首。由于沒有直接目擊人,案件偵辦一度陷入僵局。

時年63歲的崔道植受命千里馳援,案件偵破重點被定為“以彈定槍,按槍找人”。北京和新疆,相距3000余公里,兩地槍案是否出自同一把槍?多位專家給出否定回答。

經過三天兩夜的鑒定對比分析,依據彈頭遺留的幾條肉眼幾乎無法辨認的膛線痕跡,崔道植得出結論:兩地槍案現場彈殼皆為同一支“八一式”步槍發射,歹徒很可能是在北京犯罪后被送往新疆服刑的人員。

崔道植給出的意見指明了偵查方向,一周后案件告破,犯罪嫌疑人白寶山的情況與崔道植的判斷完全符合。

“崔老師是刑偵戰線當之無愧的‘定海神針’。案子查不下去,誰都沒辦法的時候怎么辦?找崔老師。”黑龍江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吳剛如是說。

填補空白

崔道植如今居住的老年公寓中,電視柜隔檔里塞滿了書籍材料,在《槍彈痕跡學》、《刑事圖像技術》、《刑事案件現場勘驗檢查工作手冊》等痕跡檢驗相關工具書中,一本厚厚的《PPT寶典》格外顯眼。

崔道植告訴南都記者,除了做痕跡鑒定,他現在每天都在整理資料,將他參與偵辦過的刑事案件現場資料和經典案例做成PPT,想留給年輕一代刑事技術人員做參考。目前,關于槍彈痕跡鑒定部分的內容,已經完成。

事實上,在過去幾十年間,除了奮戰在痕跡鑒定前線、偵破疑難案件,崔道植還將大量精力用于攻破工作中遇到的技術難題。他從未停止過對新知識的吸收和對新技術的探索,包括痕跡圖像處理系統、彈頭膛線自動識別系統等在內,他填補了國內刑偵技術的一項項空白。

60歲那年,為了解決現場勘查和痕跡檢驗工作中遇到的痕跡反差不強、細小痕跡不能進行測角測距等定量檢驗問題,崔道植決定立項研究痕跡圖像處理系統。為此,他自學計算機圖像處理技術,連續多日住在實驗室,歷經兩年,終于完成。

62歲那年,為了研究膛線痕跡提取技術,崔道植奔波訪問國內7所高等學府和3所精密儀器研究所;為研制一種高精度制模片,他親自跑遍國內三大鋁廠和鋁箔片廠;為研制理想的彈痕展平裝置,他先后設計4種模型圖,親自到4個機械加工廠制作。歷經5年苦心研究,他終于發明了用特制鋁箔膠片提取彈頭膛線痕跡技術,用它復制出來的膛線痕跡,既清晰又穩定,并獲得發明專利證書,在全國13個省市39家單位推廣應用。

無論是現場勘驗還是學術科研,崔道植始終事必躬親、一絲不茍,無論多基礎瑣碎的事都是自己一點一點慢慢做,“說句實話,還是自己做放心,別人做的可能達不到我的要求。”他笑言。

從警64年,作為中國首席槍彈痕跡鑒定專家,崔道植先后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六次。1992年,崔道植榮獲國務院頒發的國家有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證書;2006年,再獲全國公安科技突出貢獻獎———當時,他因此獲得40萬獎金,卻全部用于給黑龍江省公安廳、哈爾濱市公安局添置鑒定設備,同時還有相當一部分用于購買鑒定器材并捐助兄弟省市公安機關。

父業子承

“回頭看這幾十年,我確實對老伴、對孩子們虧欠太多。其中兩個兒子出生時,我都沒陪在身邊。”崔道植說。

南都記者獲悉,崔道植共有三個兒子,他們皆子承父業,走上從警之路。其中,小兒子崔英濱更是繼承父親衣缽,在哈爾濱市公安局從事痕跡檢驗工作。

崔英濱向南都記者坦言,這一選擇其實并非自己本意,而是父親的要求。“父親執意要求我從部隊轉業,去學痕跡檢驗技術。剛開始我是很不情愿的,總覺得當刑警就應該去一線和犯罪分子搏斗。”

崔英濱說,投身這份工作后,他才慢慢理解了父親。“痕跡檢驗是一項非常枯燥的工作,必須耐得住寂寞,并絕對嚴謹細致才能完成,任何一點差錯,都會影響對嫌疑人的認定,甚至造成冤假錯案。以前我不懂,為什么父親總是沒日沒夜工作,現在當我沉浸其中,體會到案件偵破的快感,發現那份成就感是巨大的。”

童年,崔英濱三兄弟鮮有父親陪伴,“常常一覺睡醒就發現父親又出差了,一走好幾天甚至一個月,家里大事小事,都由母親承擔。”

盡管聚少離多,也不是沒有溫情時刻。

崔英濱回憶,父親每次出差歸來,總會趁他們母子不在家時認真打掃房間、做家務。“父親做的紅燒肉、燒茄子最好吃,這是連母親都比不上的。可能因為他是個特別嚴謹認真、完美主義的人,所以做出來的味道與眾不同吧。對食材精挑細選,放的佐料也更精準。我參軍后,在部隊食堂也最喜歡吃燒茄子,但都沒有父親做的好吃。”

崔英濱說,父親原則性很強,“是個老正統”。他還記得,上世紀90年代初,他在佳木斯當兵時,父親常去那里辦案。“我所在的部隊駐地與佳木斯市公安局只有幾百米距離,可父親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很多時候他辦完案子回家了,我才知道原來他曾來過。”

崔道植對自己要求嚴格,對三個兒子同樣如此。2002年,崔英濱通過競聘被提拔為中隊長,“任命下達,我很高興地把喜訊告訴父親,可第二天他就打電話給我的大隊長,說‘我兒子還年輕,不適合擔任領導職位,他的精力應該更多地放在工作上,還需要再磨礪’。雖然我們哥仨早就習慣了父親的為人處世原則,但當時得知這段插曲還是很生氣,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信守誓言

1999年,剛剛正式辦理退休手續的崔道植,被公安部聘為首批特邀刑偵專家。此后,他每年奔波于全國各地各種疑難案件現場,甚至比退休前還要忙碌。

每次出門前,老伴金玉伊總要叮囑他,“注意安全,平安歸來”。

直到2011年的一個早晨,崔道植接到公安部刑偵局指令,奔赴外省一個疑難案件現場實地勘查,金玉伊和往常一樣送他到機場大巴站。可臨上飛機,崔道植卻突然接到電話,被告知老伴走丟了,幸被好心路人發現。

阿爾茨海默癥突如其來,并不斷惡化。在隨后的日子里,金玉伊常常把家里剛買的菜當做垃圾扔掉,好好的衣服也被她剪成碎片。甚至有一次,崔道植中午回家,卻發現家門大敞,老伴又不見了。

崔英濱回憶,那天,大家是在黑龍江省公安廳附近發現的母親。“她神志不太清醒,卻對父親的工作印象深刻。即使是現在,她有時也會嚷嚷著,‘我要去省廳,我是做槍彈檢驗的’。”

2017年夏天,金玉伊的病情已經惡化到不記得三個兒子了。崔道植減少出差,和她一起搬到老年公寓居住,同時也搬去了自己的痕跡鑒定設備和書籍資料。

“這個病,任何人的照顧都代替不了老伴,子女也不行。我也不想給孩子們添麻煩。”崔道植對南都記者說,“兩人結婚時不是宣誓過嗎,要永遠相愛什么的。以前都是她照顧我,現在換我來照顧她。”

金玉伊比崔道植小兩歲,二人于1960年結婚,明年就將滿60周年了。

一談起老伴,這位“國寶級”的刑偵專家也忍不住濕了眼眶。“過去我對老伴的關心太少了,常常一吃完飯就趕到辦公室去,一出差就是十幾天甚至一兩個月,整個家都扔給她……她用自己的犧牲,換來我工作的進步。”

如今,崔道植每天都陪伴老伴,寸步不離。兩人常手牽手在老年公寓附近散步。每天21時,崔道植都要陪伴老伴入睡,等她大約一小時睡熟后,才回到餐桌前繼續工作。“不守著不行,她有時沒睡熟還會自己偷偷開門跑出去。”

從22時到0時,從5時到老伴起床,這是崔道植一天中為數不多的能專注于工作的時光。“只要有工作做,總是高興的。我現在身體健康,手腳利索,老伴病情還算穩定,只要組織有需要,我隨時聽從召喚。”崔道植說。

08-09版

采寫:南都記者 劉苗 發自哈爾濱

圖片由黑龍江省公安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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